• 2011-08-27

    地下情 - [映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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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导的空镜头,最忆的是《人在纽约》尾声风里摇曳的空酒瓶,然而纵使是空,观者仍嗅得出景框以外的烟火气,仿佛李凤娇正对着你左耳,嘴唇乌紫青地唱《祝福》给你听,此时悬浮于空茫之上的是活生生的人,一刀剜下去,那心肝儿是要汩汩流热血的。

     

    《地下情》的开场一连串的空镜头,透亮得犹如白昼,目光无限游移于房间窗子抑或床第之间,连同微温的神经末梢都在疑虑,会不会真的没人出现?于是当廖玉屏同赵淑玲在镜前翩翩唱起《恰似你的温柔》,仿佛也只是被当做这场静默的背景音,是消除误解的凭证,眼前这一场不是默片。这两只寂寞莺燕的歌喉是篇末蓝探长一席话的先奏:我要看你们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景框之外,歌声飘不去的地方,仍旧是阒寂的虚无,滋长惶恐。

     

    那浮在天空中的鱼群,快活淡定,身后写满的是辨别不清的悲悲戚戚,晚近读张惠菁,她将丽芬施塔尔同阿伦特并置,有这样娓娓的一席话:她们的命运像是充满示现意味的对生,仿佛沿着历史的脊棱线纵走,一个在向阳的光处,另一个在向阴的暗处。但某一日,历史忽然翻了个身,光亮的便进入了暗影,黑暗的进入了光明。鱼群的乐土被徒然打开了失水的甬道,干涸,继而死别,那一刻不是踏上光辉的顶点,而是堕入喑哑的海底——淑玲幽幽回身过去,唱起国语歌,她只有难过的时候才唱国语歌。

     

     

    无死亡就无重生,前半小时仿佛就是在酝酿淑玲之死,铺陈众人的重生。她死状甚是可怖,以至于蓝探长虚拟案发现场,我都跳了去,上一秒还在录情书给台湾的男朋友,下一秒就做恶贼的刀下鬼,就算真的万劫不复,也嫌太快了些——可是廖玉屏和Billie已经等不及要历史的拐角处交换生命。关导怕是爱极了“屏”这个字,《人在纽约》里张艾嘉也是一面屏,但“雄屏”洋溢着阳性的生命体验,如同烈日之下斑驳开屏的雄性孔雀,迸发出跃动的生命力,给老外讲起中国历史都头头是道,丝毫不落下风。金燕玲这一面”玉屏“则是空洞与虚妄,本来已经裂得千疮百孔,被那女导演游说去拍风月片,是她粘和碎裂屏风的最后尝试。血泊里的赵淑玲打烂了这面玉屏,她倒也想通了,如果说基耶在《蓝》里令得Julie一跃进碧蓝的泳池预示回归母体,开启重生,那么在廖玉屏这里,灵肉既然无法缝合,何不彻底剥离,两千块台币打个胎,她又是个正常人了。至于Billie,脱下黑眼镜不代表脱得去那黑暗映像里的萧索和沉重,她本就像个游魂,高低起伏无人介怀,所谓碎裂,也仅相对于她从未拥有过的完整而言吧。

     

    在男人那里,同样的生命交换显得明亮而整齐。“我对青春无悔,只听过没看过”,米店家少东一席话,也勾勒他一个鲜活轮廓。张树海的存在最有温度,对Billie,对廖玉屏,他都竭尽全力修补她们的残缺,“你该握住我的手而不是我的脚”,对稀烂的生命,他一针一线去缝合,连游魂般的Billie也枉然道,我真想替你生个小孩。他是光明的所在,是生命的体征,即或他坦白连抽一周大麻,你却更心疼他ML到第六遍时昏昏睡去,他的手指触碰蓝探长的咽喉,听他讲话,如同与时光机商榷未来。初见面,探长说,我比你大十岁,看上去却老好多,最后一面,探长就把他的命运投射给他看,病房外的阳光蹑足而来,虽惨淡,但并无一丝哀伤,倘若张树海十年后能复制这一幕,发烫的咽喉之上能留下一枚年轻的指痕,那是不是说,我们的世界还有希望?

     

     

     

     

     

     

     

  • 2010-02-02

    Stand-by - [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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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空间,夜妆的流丽洒满地。肩后是人群,航空港栖居许多坏心情,于是走吧,巴黎伦敦象牙海岸,天够大,路够长,你还踯躅什么?Helene想到这里嘴角上扬,细纹很不争气地张开来,然这世界这么大,还怕容不得一条细纹绽开?要有光,怕的是发际线太高露出颗雪白的额头,不甚美,到哪里都是一样,巴黎也好,布宜诺斯艾利斯也好,Helene都已经是个老人,许多年以后在南美同样幽暗的人群里,她念起她垂下头那一个困顿的姿势。

    她唱完两只老虎,男人跑掉了,手心淌血,请求你帮我,我是被丢掉的布娃娃。Helene同酒保要烈酒,颜色淡得好似草莓汁。男人要如许安静云云,Helene看夜机飞远,下飞机时拉丁女子行色匆匆,个个身怀武艺。你记得不要多瞥几眼。

    气虚力尽的人,怕是没多少力气改变,选择权彻底被剥夺未尝不是件坏事,Helene睡机场的长椅,这疲惫来得过于凄怆,好像博物馆鲜艳的蝴蝶标本。大清早女童问Tu es mort?弃妇惊觉世界末日尚远,上妆染发,活着的人还得活着,除了打去南美的国际长途时候,男子声音被剥离出来,填补内心甬道那黑黢黢的洞,回声,Helene,你听到吗?男人说,他不爱你。

    女人乐衷醉心于荒谬逻辑,Helene搭上其中一种也不松口,自暴自弃看做对男子的报复。近期皮肉生意红火,远期要你回头找我,过程疼痛,这是我同我自己和解的方式,粗暴原始却是浑浊空气里的一丝澄明,兀自从最深处浮了上来,Helene需要和世界相隔合适的距离,世界在多少年里是缺席的,男子是她的世界,是捧在手心的月亮。眼下花花宇宙纷纷扬扬涌上来,Helene要一点时间,她要摸索出一个答案,A君B君c君面面观,Helene曾是温室的花,现世教会她隐忍生长,头发颜色任意变更,在沉默不见光的生涯里,温室的花进化成野百合亦有春天。

    男人回头找她,Helene或许把下嘴唇咬破,把疼痛咽了一半下去,留一半提醒她,这一刻是毕生萦绕不去的怀顾了,没有答案,只有真相。年华磨不尽的是慈悲,眼前这个男人老了,Helene是读过杜拉的吧,不是在地铁站的月台,是在机场咖啡厅,Helene也不爱他那备受摧残的容颜,胃里在看见男子脸上粗粝的纹的一刹暗涌着恶心。

    Helene不选择拥抱爱情,那酒保爱他,她目送他去墨西哥,进化的代价是,请在机场续写无爱纪。现世要教会她另一件事,这世上不是只有酒保做保护神,更衣间里恶匪当道,也终有一天你要碰到一颗中年变态狂。Helene记得那一个下午,在空无一人的大平台上,天很蓝,飞机线拉得很长,她觉得自己贴紧天空的皮肤。进化完毕,终有一天,这戏要散场。Dominique Blanc长得像俄罗斯套娃,用117分钟攫取我的心。


    电车里的女人使我悲怆。女人……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

                                                                                                 《有女同车》



     

     

     

  • 【他到处寻找现实生活的短暂的、瞬间的美,寻找读者允许我们称之为现代性的特点。他常常是古怪的、狂暴的、过分的,但他总是充满诗意的,他知道如何把生命之酒的苦涩或醉人的滋味凝聚在他的画中。】
    波德莱尔,现代生活的画家

    要有光。

    情节里的起承转合起因于时光的恻隐之心,于是Uhde先生垂下头,目光略向左(亲爱的Sonia,这里的女仆非常周到,譬如在我瞌睡的时候她为我披上毯子,她对我说,先生,您知道吗,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去看那棵树),地板上看不到一颗尘埃(Seraphine,女仆的名字是Seraphine)。那一朵花,用很多年等待Uhde先生目光莅临(酡红未淡褪,是猪血),在辗转的年代里无以为继,辛博司卡说,我会原谅爱所无法原谅的,Seraphine不要Uhde先生的钱(她两个月没有交租,屋里很冷),很多年以后,她只会想起,在阒寂的午后,为先生盖上了毯子。

    Seraphine知道自己已经很老了,因为一个女人对她说,你太老了,不要再为别人洗衣服了。隔壁的美丽的Minouche给她带来一碗粥,Minouche,我已经吃过了,这些我会留到晚上吃,原谅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别人的滂沱快乐滴在了她身上,战争结束了,先生会来取我的画,守护天使也没有弃我而去,如果他给我钱,我要去买一件婚纱。

    电影里的一分钟,Seraphine Louis等待十三年,一九一四年Wilhelm Uhde离开法国,一九二七年,他找到落魄的Seraphine.

    生活常常是,Seraphine画了很多画给先生,她对先生说,有一天,您是否能亲笔为我写一封信?

    她不责备生活,她沉默,她因为一个疯女孩扯了她的发而发怒,是因为疼痛,是自惭形秽。

    【Yolande Moreau】

    对于Yolande Moreau,人们所知不多,布鲁塞尔的胖姑娘二十五岁那年加入了杰罗姆德尚的巡回剧团,演一出独幕剧,很多年以后她拍了一出叫Quand la mer monte的电影,我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故事,小丑跟着她一站站走下去,最后她离开了他,他牵着大玩偶离去,她站在窗口看着他远去。盛夏的1984,蘑菇头瓦尔达在阿维农的边缘艺术节上发现她,或许她远远坐在一角,端详头戴面具手握猎枪的女人这出叫《性与犯罪的肮脏买卖》的戏,在著名的Sans toit ni loi 里,Yolande Moreau的发乌黑,只希望得到男朋友的爱。过了二十三年,她仍然没有爱,她穿着婚纱,守护天使离她而去,她的画受了伤。

    Yolande Moreau对我来说,便意味着光。




     

     

  • 2009-06-22

    Noce Blanche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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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索瓦。法国有太多的弗朗索瓦,拐角的计程车司机,街口卖甘蓝的小贩,譬如在巴黎,有个用烟头烫伤她的嫖客,是细密粘稠的痛苦,光打向她的侧脸,牙齿仍有罅隙。譬如讲弗洛伊德给同学听,他把病人破碎的记忆唤醒。原以为看客不动心,她先行夭折。

    她搭夜车前去敦刻尔克,风吹得她眼睛睁不开,她读西蒙娜薇依,时间是上帝的把戏。毋宁死,醉心的是离窗口一百公尺的距离,最后一个弗朗索瓦,随意爱她,伤害她,在跌落下来的黑色天气里送她回家,她面色惨白,略略迟疑。

    父亲打电话来,你母亲自杀,请求你看她一眼。你知道吗,有一次母亲吞三百颗安眠药,苏醒之后在我耳边讲话。

    玛蒂尔,我看到海洋。

    那是个有月亮光的晚上,她梦见一座遥远沉默的岛屿,梦境是温暖舒适的,饥饿不再像影子般尾随她。玛蒂尔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三刻,天色仍是森森的蟹壳青,她侧身留了一点眼泪,想要做完那个梦,岛屿中央,母亲在耳旁低语,你看到吗?

    这里就是海洋。

  • 2009-05-22

    The House is Black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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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过那里或许曾是明丽的山川,肩后有幽暗的光,衣袂飘着辛涩的药味。Forugh Farrokhzad二十八岁,在麻风病的村落里拍颀长的女子涂细眉,一笔剜在心窝,汩汩吞吐淡蓝色的血。那仍是个写诗的年代,影像里流淌着扭曲的脸孔,感谢真主不吝赐予身体食物。女诗人用词语为麻风女上妆,那是她的胭脂,她银紫的蔻丹,她悲恸的灵魂。

    无论影像的介质是黑白抑或彩色,都是没有太阳的年月,为了看看阳光,他来到世上,那早慧的小童脸上结着痂,长了瘤,便只记得月亮同鲜花是美丽的,而双手是丑陋的。女诗人叩响过那一扇门,没有故事,仅有绵长的苦涩。门在身后锁闭,手心里黯然生长的,是疼痛,是暗无天日,是个怔忡的明天。世事艰难,前路久长,唯愿你尽力些生长。

  • 2009-05-09

    L'Important c'est d'aimer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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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她脸上泛健康的颜色,她坐定了想,那些仓皇的神色,竟是好些年的事情了。可是一张面孔介于盛开同衰败之间,眉间起了细细的皱纹。夜夜静默片场西头,她演的净是些偏僻的人生,涂个老妆巴巴地跟死人要爱,而生不是生,死亦没了原本热烈的样子,到头来便只是姿势,爱是姿势,升华和沉沦都是,最后一颗灰白的眼珠朝下翻,便只剩了空洞的姿势,Nadine吞咽着所有孤绝、苦痛,抑或壅塞着的沉默,尔后默念,请你别拍我,我只不过来混口饭吃。十年前,这廉价粉底下的面皮还通透时,A君也约我去纽约、巴黎、伦敦的。只是倦怠的人生好长,我到头来没有做一件对的事,就到了这般境地了……

    Nadine探过头去看,三十七岁的时候,Servais是爱我的,他给我钱,Jacque是爱我的,他讲完最后一句话,为你,我可以做任何事,除了活(sans livre),如此这般,他在卫生间吞了一瓶安眠药。Nadine略迟疑了一瞬,此世他生已然隔绝,Servais流着血倒在她怀里,Je T'aime且做这苦难的注脚。导演,请喊CUT.

     

     

  • 2009-04-30

    Lilja 4-ever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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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世界太小,生命仍嫌太长。Lilja辗转来到斯京,却听到她说,这里这样艰难,这样涩滞苦痛的成长。S-t-o-c-k-h-o-l-m,多默念几遍,而这无非也只是个名字,不至于改变人的境地。Llija想起沃洛佳,就觉得右耳牵扯着疼痛,Lilja一骑绝尘,小男生就在她家门前吞了药片,俄国那样冷,沃洛佳于是变作带翅膀的天使,可是Lilja的世界里,消费不起最是童话。没有家,家是花花绿绿印满头像的纸片,一包Wall Street给自己,一只篮球给寿星沃洛佳。这一头是愉悦的少年,那一头束起发涂指甲,取悦任何男人的下半身七寸,只有在来往的火车上,Lilja虚设的自我瓦解了十五分钟,她咬了咬下唇,竭力使目光笃定。千百念,任这火车一路开下去,她也不再是十六岁。也不介意恶毒的少年的咒骂,只顾着刻完几个字,Lilja 4-ever.

    桥下是生,桥上是死,又何苦顾忌?索性闭了眼,跳了下去,悬系一百零六分钟,舒了口气。

     

  • 2009-04-18

    The Trip to Bountiful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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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atts夫人这一天想起,我已经二十年没有回去Bountiful了,我想念我的朋友Callie,我已经老了,昏厥之后再醒来,念起我同她去城里跳舞的日子。Watts夫人记挂她唯一爱过的男人,唱起一首赞美诗,尔后坐定,你知道吗,那时我每天只等他从窗前经过,只是默默等,一如我年老之后,日日端坐窗前静静数时光荏苒,并非遗忘,而是用尽全身气数呼唤年少时的一个时刻。他未出现,我倒白发三千。

    Watts夫人辗转回到Bountiful,这一日晴好,好像她祖父葬礼时,光斜斜打在棺木里祖父脸上。Watts夫人走六小时寂寞的路,那沿路山茶栀子开得分外好。怀顾是令人喜极而泣的事,即或留给她的只是尘土和树上的知更鸟,便余愿已足。五时天色渐晚,她坐在草丛里,手握一抔尘土,二十岁嫁不了所爱之人,六十岁还可以怀念他。只是Callie已死,老屋仅余碎瓦,剩一条蜿蜒的河流,Watts夫人想起这些,回望了一眼,轻轻抽泣了起来。

  • 2009-04-14

    Iris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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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年纪很小,总穿灰色的毛线罩衫,口袋里有我的眼药水,医生说不要读太多,我不肯乖乖就范,Penguin版本的字总是这样小,只得悉心在旧馆白炽灯的黄晕里静静把脸贴上去,管理员在讲电话:花椰菜很便宜,昨晚吃了西葫芦和山芹,大抵那是个身上总有药草味道的女子。我那时读的是,The Bell.Greensfield小姐修道院里的慌心假期,而我却勾勒不出任何情节的大概来了,这些年我用沉默搭了一座桥,我与她在两岸静默,而世界作为她的仰慕者,在我身边从未呈现全貌。

    直到我看到Richard Eyre的Iris,渐次廓清原本她的世界,她写了太多字,语言便丢失了全部意义,按图索骥寻回的是在好友Janet海边住屋外压住纸片的石子,她也不再认得Janet,或是任何人。而词语为她挽留住最末的触觉,当Janet的棺木行将被带走,她哭着央求,留下来。

    年岁轻一点懂得背叛,年长的时候不再认得回家的路,旧情人送她回来。她的丈夫和她一样的老,I got you,I don't want you.

    石子滑落进河湾,从此事事都是身外事,老男人想,Iris,这么多年,会隔绝,会疏离,可是到头来细细算计,我们都只剩了对方。

     

     

  • 2009-04-10

    Sue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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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的她是快乐的,她抓紧一个小女孩的手问她,你是纽约人吗?你快乐吗?一面在得到答案之后睡去,死去,或者她只是把脸转向另一侧,默念道,我只能孤独得生活并孤独地死去。

    多数时候她是忧伤而沉默的。妈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医生说你会好起来,我在纽约很好,请你听我说话。找不到妈妈的时候她便和接线生讲话,dear operator,请给我一分钟,我的眼睛里流淌着蓝色的血。

    在某个时刻,观者和她的周遭被呼唤着介入,她报以一个尴尬的微笑,继而起身离开。她唯一的朋友Linda说,请带走一千两百美元,但她欠了欠身,再一次走开了。夜晚她枕着高跟鞋入睡,没有钱买咖啡和烟,离开唯一爱她的男人之前,她向他借一百美金,她在想,我收好你的明信片,记得今晚七点给我讲你在印度发生的事。

    这是Sue的故事,念最后一瞥,是她去赴死的样子。Please,choose a life,choose to live.

  • 2009-03-24

    Speak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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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害怕是因为见到自己,那也是我最糟的三年,夹杂呕吐和晕眩。Melinda带着午餐一路跌跌撞撞来到画室,我神色惨白地躲在实验室外的回廊下,滞重的呼吸声敲击后脑。

    她画了一棵树,她找到废弃的warehouse一间,我推开历史课本,在图书馆的地下室读Carson Mccullers,那时John Singer是我的朋友。有时在蔓延的沉默里我们也怀念起凄艳的童年,你的母亲有为你买蜡笔和香草味道的冰淇淋吗,你有没有为她背一首艾吕雅?我们渴望有灵魂这样一回事,譬如我抬头在灰暗的天空里可以见到你的脸。

    于是我们来到这样一个时刻,旧的生活在树叶和石子的遮掩下不再那样具侵略性,Melinda把美术老师带到自己的避风港,她画了许多树,屋子里有很多光,笃信毕加索的男人眼角湿润,我却只记得Melinda在黑板上涂鸦的三笔。毕业的时候我找到教历史的先生,他已经很老了,没有人来找他留言,他说,将来好好用功。在办公室外面的回廊下,我流泪默念道,您能够原谅我吗?

    此后沉默只是萦绕不去的怀顾了,拘囿和囚禁终于离弃了我,如是便是世间真相。

  • 2009-03-16

    Gabrielle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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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之后,Gabrielle给丈夫留下一张便条,她没有说话,她知道Jean阅读这些字的时候会打翻高脚杯,手指被碎片割破,斑驳日常令她困惑,所以离开变成她的答案。晚饭的时候Gabrielle又回来,脸上是我熟悉的苍白的颜色,请原谅,Jean,沉静的快乐并非我所长。

    于是在无动于衷的人群里,他们决意和解,恍惚的十年,唯有习惯铸成一切伤害。Gabrielle穿黑色的裙子,Salon里高朋满座,人们歌唱,狂欢,却读不出她的笃定。生活常常是,Jean要吻Gabrielle的时候,她不知所措地唯有反抗,Gabrielle在深沉的夜色里袒露自己雪白的身体时,Jean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字幕打出Il ne revint jamais.你是否看到你的结局?

  • 2009-02-15

    Junebug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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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定是一只蓝色的蝉,夜色流转,它终于不再叫,因为病房里的女人丢了她蓝色的婴孩。她对身边的男子说,你抱过那个孩子,很美对吗?我知道Johnny想要一个男孩子,因为他请求你的父亲把婴儿床漆成棕色,女孩的床不会漆成棕色……

    就这样抽泣起来。我的房间很安静,眼泪落在我手指的月牙形伤疤上,第七次看Junebug,多出几分笃定了。屋外的天色很远,我渴望着生长。

    漫长无际的生涯,忧心是早晚课,少年时代的眼泪还不至于流于廉价。我还在哭,感动我的人却先死了,譬如Heath Ledger.

     

  • 2008-11-21

    她的路永远咬着我的心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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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尼斯人阿松低头亲吻红色的围巾,镜头淡出,电影进入最后的五分钟,Mona最荒凉的一段旅程(或是涅磐的开始)从这里开始。陌生的村落里Mona没能找到面包,等来的是几个壮汉毫无缘由的攻击(在于03年拍摄的记录当时拍片经过的纪录片Rememberance里,瓦尔达透露这其实是一场实拍,桑德丽娜博奈尔脸上的恐惧发自内心,博奈尔自己也说,那场戏更本不用表演)。面具的第一层或许是庆祝这奇异的巴亚斯节的当地男子,把流落至此地不懂游戏规则的Mona狠狠戏弄一番,而面具的第二层,是每一个旁观者,每一个观众的脸,我们都戴着面具,将利刃戳进Mona的脊梁,尔后摘下来,转身好好地晚餐。只是还有人看着她,披千疮百孔的一条毯子,在最冷的年月被一点点啮噬,我们想伸出手那一刻,她已跌落在阴冷的沟渠里,天地无声,只剩Mona夹在呻吟和哭泣声蹑足而来,咬疼每一颗尚存温度的心。
      死亡的这一场,瓦尔达拍了两次,她最后选择了第一次,因为这一次Mona的毯子在她跌倒的一刻张开,像是鸟儿的翅膀。只是我不知道鸟儿是启程还是折翼。
      Mona选择的是自由本身,绝不是为了激怒或反抗,所以瓦尔达说,无论最后Mona结果怎样,她都不是受害者。从海上来的Mona的命运后来被她遇到的牧羊人道破:路的尽头是毁灭,所以你必须停下来。然而Mona却决意于荒谬的自由博弈,她离开牧羊人提供的居所和一片用来耕种的土地,重新上路,对Mona而言,同样暗无天日的命运,她选择被自然来审判,绕开在残酷世界里被黥面,生活的水潦永不原谅生命的焚烧,Mona只有让火光谨小慎微地尽可能持续下去。对于瓦尔达而言,把Mona杀死是从一群流浪者寄居的危房里那场火灾开始,Mona的所有东西,灰飞烟灭,只剩了身上的毯子,就这样,她找到一个种蔬菜的大棚,度过最后一夜,棚外是一夜狂吠的恶犬。
      曙光初露,对她的命运,我们已心知肚明。
      我也曾把梦想投射到每一条绵延不尽的公路上,白纸黑字策划一场场出逃,锁在抽屉里,当成最大的秘密,我以为,沿海小城里你推我挤的的生长,如何比得上天大地大的自由无垠。然而一场电影过后,影像就这样投射在命运狭长的布袋里,遮蔽住每一束期许的光芒,仅留下,一声喟叹,其后转过身去,在一条腐臭的流水线上,和所有曾经横槊赋诗而今怨声载道的人们一起,加工腐肉的罐头,原料是Mona的头颅。
      我把电脑桌面换掉,原先那是Christopher McCandless倚着破败的42号公车微笑的照片(我是那样沉迷于他啊),Sean Penn若是看过这出电影,不会把Into The Wild的故事变成一派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样子,在路上,没有善良的女卡车司机,也没有善良的老人要收养,更没有异常壮美的死亡。若是有什么的话,会是一双外皮早已翻烂的红靴子,一条风干得不能下咽的法式长条和一条阴冷的沟渠。瓦尔达说她只想拍摄自由与尘土,而我转过身去,合上门,将华服剪裁成寻常布衣,坐卧床头,不再起身。

  • 2010-04-16

    尾场重映 - [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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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场大抵是Quand la mer monte,友兰达片尾时在窗口凝视飘远的大玩偶,幽暗房间,微弱声音,我听到我自己,友兰达的下一站,唯愿大玩偶仍跟随他。第二场可以是不同年代的Woody Allen混杂,我听到他讲话便感到莫名快乐,我想要听到他,因为四月春天还没有来,蔓生某种黄色的花,在公车站,许多年以后,在平行线末端,我想到我困顿的姿势,满心倦怠的粘滞感。第三场,Junebug,六月虫,你懂得的,就是Ashlee丢掉蓝色孩子那场,Amy Adams后来走到一线,可是再也不象那个早夭孩子的母亲那样美丽,喜欢树袋熊,爱咬自己的指甲。第四场大概不是戏,是,是《我们如此很好》里面种种,异地伤情,史蒂芬米黄色的家乡,空荡街头有巴赫,窗外永远笑语喧天。要不然是我没读过的,秀才的手表,烧水沟的秀才和不回家吃饭的袁哲生。第五场,L'important c'est d'amour,我读法文的时候变位仍然读不清,可我听得清罗密问雅克杜特朗Sauf quoi,雅克面露赧色,致以抱歉的微笑,Vivre,罗密打烂杯子,你记得的,每次都不争气地袖子也湿,雅克致电Servais Mont,祖拉夫斯基架很高的机位,仰角镜头很自然令我想到小丑雅克。第六场,Noce Blanche,毋庸赘言,玛蒂尔看着窗口饿死在顿刻尔克,法兰思雅来看她,小小的尸体横陈床垫上,这里就是海洋,好刺眼。玛蒂尔很疼,只有这样的瞬间,她在讲台讲弗洛伊德给同学们听,牙齿有罅隙,脸上布满安慈的光。第七场,原来过去好多年,不念书偷跑去看电影,La silence de la mer,德军军官说请为我演奏钢琴,法国女子穿母亲的旧衣裳,而后互道Adieu.这记忆很远,刻在别处,任凭别人也见不到。第八场,必然是Carson Mccullers,十六岁何其近,尔后何其远,译本的封面卡森点燃了寂寞的细弱的烟,是她二十九岁之后的样子,脸摆成温柔的角度。二十岁读影印本,日月很黯淡,但总是快乐的,米克的尤克里里琴,尤克里里让我想到台港书店外下起的雨,我记不得任何象样旋律,请原谅。第九场,Goodbye Lenin,扬提尔松,八九年的夏,大家在天台放烟花,那时柏林墙灰飞烟灭,东德的文学教授来西德卖电车票,亚历克斯爱上美丽的Lara,绑着石膏的腿令我笑,我会想自己是亚历克斯留小胡子的同事,在一面细碎风景里做诙谐过客。第十场,原来写了好多字,背过身子去影子拖好长,是最早的,英国病人,奥马殊讲完故事很累,请求汉娜,读书给他听,读修昔底德的《历史》,再一日,请求注射过量吗啡,好多次,Binoche手背抵唇抽泣起来。KST在沙漠的洞里写的诗我一句也记不得,只记得她手电筒的光用尽,她拍了两下,而后在黑暗里下坠,亦如是,过去读Rosetti,In solitude of fire she sits alone.仅是惯常Anomaly发做,仿佛会担心窜开的火苗会烧到大厨的手,于是明晚吃不到一客西红柿鸡蛋,又或残缺太过深重,只有哀悼。中央车站末尾,朵拉给约书亚写信,亲爱的约书亚,我想到我的父亲,我想要回到家。
     
  • 2008-10-03

    飞短流长 - [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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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扁桃体发炎,每讲一个字就把头稍向左偏,略有些嗫嚅,九月最末一日,给所有的未完待续安上结尾,省略号小心地涂抹干净。十月,开始失语,因为天渐次黑得很早了,是沉静的快乐。

     有人对我说起k d lang,想起Salmonberries里她年轻素净的脸,于是多事地Google一阵子,终于她也不能免俗的,微胖却脂粉气,这样反而好,省却惦记那些过于美好的形象。

     苦于无事可做的年岁,这张海报一望便是几个钟头,在它同回忆的交集里仔细翻找遗失的静默,未果。原谅我无法向你描述一种静默,因为你不曾在那个世界里。

    就是这样。

  • 2008-08-28

    一种声音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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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是为了念旧,夜里翻出关锦鹏的《人在纽约》,只能在夜里看的电影,1988年纽约的冬天尽剩了黑夜。李凤娇,黄雄屏,赵红,或是张曼玉,张艾嘉,斯琴高娃,最动人的是三个女人街头宿醉的一场戏,李凤娇的唇冻得乌青,我忘记她唱的歌,六十年代粤语长片的小调,最末一个张开嘴,没有醉所以不去大声唱,手指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李凤娇的故事是三个女人里最不完整的一个,各处语焉不详,李凤娇也就跟着剧本一道影影绰绰起来,爱的那个是男人还是女人?爱情的触媒便是楼梯间轻佻的眼神,发乎情止乎礼,男子敞门的一刻,我们一道知晓,这只是文艺腔式的心契。电影结束我开始想念她,此去经年,李凤娇是否断了要爱的念想,街头举着高跟鞋追打洋贼的荒腔走板的年月里,有多少感情是她忘记表达的?

    黄雄屏的故事展现的是脆弱的平衡,这种平衡构架在凸显在她身上的一连串矛盾之中,华人女子舞台上演绎麦克白夫人给美国导演看,从开始便是一个不平等的对话,西方人认定是自己屈尊端坐台下看作茧自缚式的僵硬演出,东方女子却非取悦的面孔,心底还暗存汉代的故事-她在台北念的是历史。黄雄屏的故事是对非ABC却常年居留美国的华人的一次写照,是文化语境下略显尴尬的处境,一面讲流利的英文,一面临摹宋徽宗的字帖,于是他们不再是中国人,也不是美国人。黄雄屏的另一个矛盾则是私密不可言说的,她有一个至少看上去慈爱的父亲,然而当她觉察父亲龌龊的一面,反抗是隐忍而决绝的。整部电影里最精彩的一幕便是她和寄居父亲家的大陆女作家在厨房里的一场对话,腕上的两处伤痕,两个女人之间心领神会的眼神,和触目惊心的三个字:我愿意,中国式的含蓄在这场戏里有如水银泻地,流淌暗处的痛快。三个女人里李凤娇是女儿,赵红是妻子,而这场戏过后,黄雄屏便什么也不是了,而文本之外,她的形象是最丰满的。

     赵红并不是角色,而是一种模板,是一群人的故事,个中无悲情,却处处酝酿苍凉,离开了家,便像蒲公英一样处处无家处处家。她学一点英文,只关乎风情,或是口音是否sexy,听不懂隐喻,别人说一个flying angel,她急忙向窗外看。合法的妻子却更像寄人篱下,只有看见地下室里工作的华人纺织女工的时候,她才若有所思地多看上两眼,就连这个影子,都渐渐模糊了。如果这个故事或有续集,她的结局也将是戏剧式的惨淡。

     尾声是三个女人在天台喝完酒留下的瓶子的空镜头,天亮了,人醒了,生活就得继续下去,一点希望是,黑夜不会总徘徊于此。关锦鹏发出的这个声音有些喑哑,有些粗砺,却是真实而有力的。

  • 2008-08-11

    浮荒的年轻 -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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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ogfight,1991。

    Eddie上了战场,Rose弹哀伤的吉他,当再相见,男孩跛着站在当年初相见的咖啡店门前,女孩梳整齐的发髻,成了母亲,剩下的只是紧紧拥抱。粉色纸片上的地址被撕碎扔出车窗,鹅黄的野花路边招摇,让人心疼。

    River Phoenix走了十五年了,爱达荷篝火旁的独白(I love you but you don't pay me),或是更年轻的时候和小伙伴一同去找尸体的夜里无助地哭诉(I didn't steal it),受伤敏感的孩子,我最后见到他,竟是去赴死的模样。Dogfight里的水兵Eddie该是最温暖的那个,留不好看的短发,对着伤害的姑娘说一句,对不起。

    最哀而不伤的一场爱情,我还是哭了。这样的故事,滞留在1991,泛黄的年月,有浮荒的年轻,此去经年,我已经不再相信了,再不了。